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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身后那一片啜泣之声,孙士寅又站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胜境关,便往关口上爬。守关的士兵含泪叫了一声:大人,让开了道。站在关口上的孙士寅默默看着那些跟了自己一路嚎啕成了抽泣的百姓……
孙士寅一言不发,转身下了关。站在关口,孙士寅又停了下来:跨出这一步,进入贵州!即使他们的眼泪延成丝线,也拉不回自己的身影了!以后,恐怕再也不会跟这个辛苦三年的地方有一丝的交集!
三年!怎么样的三年啊!从迷茫彷徨,举步维艰,到官民一心,倾注了自己多少心血!从此不再牵挂?莫说是自己心中的第二故乡,就是作为一次任所,也做不到说忘就啊。
孙士寅想起自己到任那天远眺县衙的情景:苍山翠竹中,依稀映出几个飞檐,经过好几个月的跋涉的孙士寅,看着这优美的画面,差点醉了!在炎炎烈日下爬上那座高高的山峰才看道到,所谓的县衙,就是区区几间破败的房屋,和家乡中等人家的天井差不多大!孙士寅摇摇头,走进县衙叫醒打瞌睡的差人……
转过山脚,就彻底走出了平夷的视线。不会再见!有时候再见,就是再也不见!从浙江到云南,那是怎样的万水千山!孙士寅停了下来,听不到乡人的抽泣,却能感受到他们的泪眼。是的,他们不希望自己走!但得去述职啊!而且离开家乡三年了!一年前,自己就可以官加一级风风光光走的,就因为他们的挽留,才一直到任满!
孙士寅眼前闪过那个彝族小伙通红的眼,闪过县丞那黯淡的眼光。曾几何时,他们把自己当敌人,如今,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小伙子是第一个来告状的,准确地说,来挑衅。他那种桀骜不驯的眼神、胡搅蛮缠的语言,竟然让旁边的县丞“忍不住”替自己拍了惊堂木:大胆,敢对自己父母官这样的说话,谁给你的胆子……
孙士寅知道是演戏!他们要让自己知道谁才是平夷的主人。孙士寅懒得回击,他懒得告诉县丞:我不是来夺权的!更懒得告诉下面的小伙子:我来是为你们谋福利,不是来打压你们的!因为,一腔热血的孙士寅,突然被悲哀和迷茫弥漫:破败不堪的县衙,阳奉阴违的县丞,飞扬跋扈的刁民,真值得千里迢迢来付出吗?
更要命的是,平彝与亦佐刚合并,双方冲突不断,已经伤了好多人;地方全部税收,不够本县大小官员半年的工资;百姓是彝族,他们自己人说话,你别想听懂一句……
到任不久,数天的大雨把本来就没什么长势的庄稼洗劫得干干净净;好些个村民失踪了,然后一个一个地找到了尸体!
又忙活一天的孙士寅躺在凉席上,通红的眼睛再一次无眠!他想得最多的是挂冠而去的陶渊明。自己身先士卒救灾,冲在最前面,但是百姓们看自己那冷漠的眼神,就像这场洪灾是自己带来的一样!但是,想起那一双双黯淡的眼睛,孙士寅拍拍酸疼的腰:睡吧,明天还得“下乡”呢……
洪灾处理得差不多了,孙士寅把工作安排给县丞,说要离开一段时间。县丞看了看孙士寅,欲言又止。两个月的相处,县丞对孙士寅的敌意已经减少,冷漠的眼神里增加了些许的敬意。但孙士寅烦了!穷山恶水,尽是无法教化的刁民!这官,不做也罢!人说真心换真心,自己倒好,真心换凉心,落了个寒心!老百姓不懂事倒也罢了,连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从县丞到衙役,谁都把自己当敌人!
决绝地进入贵州,孙士寅要去一个地方:龙场,王阳明悟道的地方,自己心中的圣地!刚来时急着上任,上任了忙着工作,现在要走了,该瞻仰一番了!
在龙场驿静坐了三天,孙士寅回来了,默默回到县衙,用高度的工作热情面对别人的冷漠!只有孙士寅自己知道,龙场给了自己什么:王大师在那样的环境里能忍受,能悟道,能崛起,自己为什么不能呢?相由心生,看来魔障了!做好自己,何须别人?
县丞和衙役的目光终于和善起来,老百姓的眼神也不再冷漠和仇视!孙士寅撤走了阴霾,迎来了阳光!
最后看了一眼平夷的土地,孙士寅目光转向了龙场:在彻底离开之前,一定要再去看看这个自己“重生”的地方。
拍拍包袱,铜钱传来沉闷的声响,似乎也像孙士寅一样为古琴而感伤!不过,没事了,失去就失去了吧!把古琴留在平夷,也算留下了一种念想!
其实不管怎么安慰,孙士寅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淡淡的失落:毕竟是陪了自己多年的心爱之物啊!从家乡出发,科考,上任,一路风雨一路情,古琴和自己相濡以沫!孙士寅摇摇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是每一个士子的理想!然后衣锦还乡,是成功的明证!可别人衣锦还乡,自己鬻琴还乡!回到家,恐怕老婆都会怀疑吧?唉!想想这三年的苦日子,孙士寅也问自己:俸禄都去哪儿啦?
俸禄去哪儿啦?给那奄奄一息的孩子买药了!给那家徒四壁的的老人买种子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除了救救急,自己还能做什么?可恨一个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却穷得只能用微薄的俸禄救济他们!
好在,三年下来,平夷的经济情况得到了大大的改善…….
看看脚下的路,想想袋里的钱,眼前闪过古琴的身影,孙士寅心又刺痛了一下!俸禄,古琴,唉!跟自己一路颠沛的古琴啊,但愿你有幸福安定的人生!
在龙场静坐的孙士寅,吟起“小秀才”送给自己的诗:
一官来去几番春,
不愧苍天不负民。
神道有灵应识我,
去是还是来时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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